## 《补习课》片段 晚上十点,补习班的灯还亮着。 教室里只剩两个人。窗外的雨声被玻璃隔绝,变成模糊的白噪音。空调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鸣,混合着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。 “第几题了?”齐声问。 “第三题。”林佳没有抬头。 齐声把红笔放下,转过椅子看她。这个女孩已经在这里坐了四个小时,从下午六点到现在,除了喝水几乎没动过。桌上摊开的数学卷子写满了,又用橡皮擦掉,再写,再擦,纸面变得薄而脆弱,像她这个人。 “歇会吧。”齐声说。 “还有两道大题。”林佳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孩子。 齐声站起来,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。他把其中一杯放在林佳手边,杯子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。林佳终于抬起头。 “谢谢齐老师。” “别叫我老师,”齐声坐回自己的位置,“我说过了,补习班不用这么客气。” “可你确实是老师。” “我是学生,”齐声笑了笑,“大三,缺钱,来打工。这你都清楚。” 林佳没有说话,低头继续看题。那些字母和符号在草稿纸上排列成整齐的队伍,但她知道它们随时可能溃散。就像她的人生。 齐声喝了一口水,看着她。就在刚才,他看到她草稿纸边缘出现了一行小字:“我成绩又下滑了。”然后被迅速涂掉。 “你写什么呢?”齐声问。 “没有。” “我看到了。”齐声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随意,“‘我成绩又下滑了’,你写这个干吗?碎碎念?” 林佳的手指停在笔杆上,指节发白。过了很久,她才开口。 “我妈说,再下滑就让我退学。” 齐声愣了一下。他想起林佳的报名表,家庭状况那一栏写着“单亲,母亲打工”。他想起每天晚上来接她的那个瘦小的女人,从不进教室,只在门口张望。他想起林佳总是第一个到,最后一个走,从不请假。 “你妈说的?” “嗯。” “她开玩笑的吧?” “她从来不开玩笑。”林佳的声音依然平静,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疲惫,“她说考不上大学就去打工,反正她养不起。” 齐声沉默了。教室里的安静变得沉重,雨声似乎也大了些。 “那你想考大学吗?”他问。 林佳抬起头,眼睛里有某种东西闪了一下。不是泪光,更像是最深处的一粒火星,被风吹得忽明忽暗。 “想。”她说,“我想离开这里。” “离开这里,去哪里?” “不知道。哪里都行。” 齐声看着她,忽然想起自己高三那年的夜晚。他也曾在这样的雨夜做题,一遍遍擦掉重写,因为不敢错,不能错。他知道那种感觉——像在黑夜里奔跑,身后有无数双手在推,身前是看不见的深渊。你只能跑,不能停,不能回头。 “你其实很聪明,”齐声说,“只是太紧张了。” 林佳摇头:“我不聪明。我反应慢。” “你不是反应慢,你是想太多。”齐声拿起她的卷子,“你看这道题,你明明会做,但你一直在改。为什么?” “我怕错。” “错了会怎样?” “我妈会知道。” “你妈知道你错一道题,就要你退学?” 林佳没有回答。但她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。 齐声忽然觉得自己手里这杯水很重。他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服这个女孩:一次考砸没什么,人生很长,选择很多。可他同时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些话。他自己不也是被分数推着走的人吗?考进好大学,找份好工作,然后呢?他还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 他只是在补习班教了半年课,挣点生活费。 “我给你讲个故事吧。”齐声说。 林佳看着他,有些意外。 “我高三那年,”齐声开始说,“数学考过倒数第三。我妈气得一个星期没跟我说话。后来我复读了一年,才考上现在这个大学。你说我笨不笨?” “你不笨。” “但我确实不是什么天才。我只是后来想通了一件事——考试这种东西,你把它当命,它就真的会要你的命。你不把它当命,它反而没那么可怕。” 林佳低下头,看着那道改了很多遍的题。她忽然把卷子翻过去,背面是空白的。 “齐哥,”她第一次这么叫他,“如果我真的考不上大学,你会觉得我很没用吗?” 齐声认真地想了几秒钟。 “不会,”他说,“但我觉得你考上之后,会更开心。” 林佳笑了。那是齐声第一次看到她笑,很淡,像一道铅笔画的弧线,但确实存在。 “那这道题,”她说,“你再讲一遍吧。我保证不擦掉。” 齐声拿起笔,在草稿纸上重新写过程。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远处有汽车的灯光划过,转瞬即逝。补习班的老旧挂钟指向十一点,秒针还在滴答滴答地走,不紧不慢,像某种不会被打败的东西。 林佳看着纸上的数字一步步向前推进,忽然觉得,或许真的没那么难。 只要别停下来就好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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