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光暗下来的瞬间,蒋牧看见了那些人的眼睛。 像玻璃珠子,发着不属于人类的亮光,齐刷刷地钉在他身上。酒店大堂的穹顶上装着一盏巨大的水晶灯,据说是从意大利空运来的手工制品,无数个切面折射出的光线刺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。有人在他耳边说话,声音隔着一层水,模糊不清。 “蒋先生,这边请。” 他被引入一部电梯,红色的地毯上绣着金色的蔓草纹,空气里有某种甜腻的香气,像栀子花,又不完全是。同行的人说这是专门调配的香薰,据说能让人放松警惕。蒋牧在心里冷笑了一声,但表面上还是维持着那种温和的、略显迟钝的表情。他已经在这座城市里生活了七年,足够学会把真实的情绪藏在笑容后面。 电梯的数字跳动着——3,5,7,然后直接跳到了12。中间的楼层按钮没有亮起任何一个。 蒋牧扫了一眼那个和他一起进电梯的男人。四十岁上下,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,袖口的纽扣是定制的,上面刻着一枚极小的徽章——两只交握的手,下方是一行英文字母:Private Club 2017。 《私人会所2017》。这是他在三个月前第一次从一封密信里看到的名字。当时他以为这只是一个代号,一个普通的中转站,一个用来交易情报的场所。但现在,站在这部无声上行的电梯里,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个地方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。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,眼前不是他预想中的奢华宴会厅,而是一条狭窄的走廊。墙壁上贴着墨绿色的壁纸,挂着几幅油画——都是抽象的几何图案,红与黑的碰撞,像是某种密码。走廊两侧每隔三米就有一扇门,全部紧闭,没有门牌号,没有任何标识。 带路的男人停在一扇门前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黑色卡片,在门锁的位置刷了一下。没有任何声音,门无声地滑开了。 “请。” 蒋牧走了进去。房间不大,看得出原本应该是一间普通的客房,但现在被改造过。正中央放着一张圆桌,桌面上嵌着一块触控屏,周围摆着六把椅子,其中三把已经坐了人。两男一女,年纪都不轻了。坐在最左边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手里捏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。他左边的女人大概五十岁上下,穿着一条朴素的黑色连衣裙,但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暴露了她的身份。最右边那个年轻一些的男人穿着白衬衫,袖口挽到小臂,露出前臂上一道长长的疤痕。 金丝眼镜男人抬起头看了蒋牧一眼,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朝圆桌上的一块区域点了点下巴。 蒋牧没说话,走过去坐下。 圆桌上的触控屏亮了起来,黑色的背景上浮现出一个白色的图案——两只交握的手,下方是那行熟悉的字母。然后屏幕上的画面开始变化,一串串数字和坐标快速闪过,像是某种通讯协议的握手信号。蒋牧努力记住每一个数字,尽管他知道在这样的场合,任何露出专注或者惊异表情的行为都可能是致命的。 “蒋先生,”那个刀疤男人先开了口,声音低沉,像砂纸磨过木头,“我们收到你的信,确认了你的身份。但在开始之前,我们需要确认一件事。” 蒋牧没有打断他。 刀疤男人缓缓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,薄薄的,白色的,没有任何标记。他把它推到圆桌中央,触碰屏上的数字流瞬间停止,画面变成了一个正圆形的蓝色光圈。 “2017年,”刀疤男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“我们内部出了些状况。有人说你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。我们今天把你叫到这里,就是要一个答案。” 蒋牧感到后背有一层薄汗渗出,贴在衬衫上,凉丝丝的。他的目光从信封上移开,落在对面三人的脸上。金丝眼镜始终没有表情;黑裙女人嘴角微微上扬,似笑非笑;刀疤男人的眼神则像两道钉子,把他钉在原地。 蒋牧伸出手,指尖触碰到信封的瞬间,圆桌中央的蓝色光圈突然变成了红色,像一只眼睛,慢慢睁开。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。远处传来隐约的音乐声,像是某种古老的圆舞曲,从墙壁的缝隙里渗进来,缠绕在每个人周围。 “那我要告诉你们的,”蒋牧把信封缓缓推了回去,声音不高,但异常清晰,“不只是答案。还有你们当中那个内应的名字。三年前,《私人会所2017》注定要成为某些人的葬身之地。而那场葬礼的宾客名单上,写着的不只是我的名字。” 他看见刀疤男人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。 窗外夜色如墨,城市的光在很远的地方闪烁,像另一个世界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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