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注意到地球上的蝉开始懂得倒立思考的那天,是星期三。 灰白色的广场上空荡得像一条刚被清空的肠道,我蹲在喷泉池边,看着那些金鱼般的光斑在水面游来游去。观众早就散了,没人想在这座城市里待太久——它太老了,老得每条裂缝里都塞满了没有讲完的故事。 我的手指上有一道新鲜的伤口,在阳光下渗出一滴透明的血。 这时候,我看见了那本笔记本。 它躺在长椅的椅脚边,灰蓝色的封面像极了一块被遗忘的天空。我走过去的时候,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了——连蝉都停住了它们的倒立。我捡起笔记本,封面正中写着两个字: 《亢奋》。 我翻开第一页,上面只有一句话:“在这个城市里,没有人真正死去,他们只是变成观众。” 纸张是温热的,好像刚刚才被写满。我抬头看了看四周,广场边缘那些灰白色的建筑像一排排等待开演的眼球。这座城市,或者说这个剧场,它的观众席藏在每个窗口后面,而主角们,从来不知道自己正在演什么。 笔记本的前半部分被撕掉了,只剩下中间几页,写满了工整得不像人类的字迹: “第三季。演员们终于意识到自己被困在摄像机里。他们已经死了三轮,每一轮都在同样的场景里醒来——公寓、便利店、天台。他们尝试了所有可能的选择:留在房间,去往另一个街区,永远不接电话。但每次剧情走到同一个节点,幕布就会落下。” “有人开始反抗。有人说这话的时候在便利店买到了过期十年的面包,撕开包装的时候,面包的碎屑变成了一颗颗微型炸弹。那天晚上,整条街都在发光。” 最后一页的字迹明显开始潦草,像是一个正在逃跑的人匆匆写下的: “如果你读到这些,说明你已经站在幕布的边缘。这座城市的每一面镜子都是通往另一层剧场的门,但不要照太久,镜子里的你会学会说你不曾说过的话。他们已经死了很多次,而《亢奋》从未结束。第三季不是结局——它是开始,也是结束,是一个永恒的、正在循环的现在。” 我合上笔记本,发现自己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了一团。 远处,剧院的灯光亮了,照出一个人形的轮廓。他在朝我招手。我不记得自己来这座城市是做什么的了,不记得公寓的钥匙放在哪里,不记得上一个冬天到底是冷还是暖。唯一记得的,是我手里这本笔记本的每一页,都写着同一个名字。 《亢奋第三季电视剧》。 我站起来,朝那束光走去。身后的喷泉池突然开始涌出黑水,倒灌进每一个下水道口。蝉声重新响起,它们继续着倒立的思考。而我的手指上,那道伤口还在渗血,透明的,像从未存在过的眼泪。 我不知道自己走进剧院之后会发生什么。 但我知道,那本笔记本不介意被我拾起。它本来就是在等我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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